“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掏苦菜。”1928年,陈智亮降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少年时期,他曾握着红缨枪在村口站岗,15岁接过抗日青年救国会主任的袖章,17岁揣着晋绥边区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在枪林弹雨中辗转求学。21岁时,他成为八路军120师机要参谋。1947年,在解放攻坚中,他忙着给中共榆林地委的青年们上党课。当省委让他前往定边主政的任命下达后,这位总爱挽着裤腿的书记,带领群众在沙地里栽种下一排排耐旱的沙柳,双手磨出的茧子比铁锹把还厚。
绝不能饿死一人
1972年,陈智亮调任横山,随即兼任县委书记与地委委员。彼时的横山,正深陷连续两年大旱的困境。长期饥饿之下,乡民浮肿成疾,脸颊肿得如同熟透的倭瓜,皮肤泛着异样的青灰色,一按便是深陷的指痕;腿脚肿胀得连布鞋都无法穿上,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为了充饥,农民将庄稼秸秆连皮带碾碎,混着酸白菜煮成稀汤,这便是他们的一日三餐。
陈智亮在韩岔公社龙窠山时,看到这个名字本意是“阿弥陀佛”的村庄,家家户户都被病痛与饥饿纠缠。老人们肿胀的双腿沉重如灌铅,孩童凹陷的眼窝里满是恐惧,整个村庄陷入绝望的死寂。
五龙山公社副书记牛凤玉告知全社三分之一的人口出现了严重的浮肿,见状,陈智亮立即拍板调配物资,采用民间“康福散”配方,将麸皮、猪油、糖、糠混合熬制,以缓解百姓病痛。于是,县食品公司的猪油瞬间停止销售,公司加工厂每天“三班倒”,把百分之九十五的糠皮粗麸掺上少许白面、砂糖,制成“康复散”,由两辆小车昼夜不停地运往交接点。那些日子里,陈智亮几乎日夜奔波在救灾一线,只为守住“不饿死人”的底线。
当他看着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浮肿病例时,手指攥得发白。集市里,浮肿的老人用一碗开水拈一撮康复散,颤抖着嘴唇,浑浊的泪水滴落在碗里:“陈书记,您就是俺们的救命菩萨啊!”而陈书记则是泪眼婆娑……
陈智亮上书陈情,电报电话告急。很快,省地两级调拨1400万公斤救济粮、130万元救灾款紧急驰援。为确保每一份救命物资都能送到灾民手中,县里立下“绝不能饿死一人”的死命令,要求干部包干到户,挨家挨户排查。后来史志办的老雷写下:“七二年,空粮仓,腹中无食人心慌,敢不为嘴忙?粮搜尽,瓜菜上,树皮野菜也遭殃,辘辘响饥肠。关山阻,民兵挡,深山老林去逃荒,皆为横山郎。中央急,七省忙,千村依赖返销粮,穷县臭名扬。”这正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治乱治人最关键
医院里,众多病人头肿、腿肿、脚浮肿,连鞋都穿不上,亟待抢救。然而,却有一位老干部,在报销医药费时,想要长期享受“直通车”待遇,让全家依靠早年的医保政策获利。
对此,陈智亮在老干部座谈会上讲述了他17岁时在八路军120师神木贺家川后方医院的一件事。那时,战士受伤后,消炎药品极为稀缺,止痛药物也少得可怜,止痛片通常只发给疼得实在受不了的重伤员。有一名伤员私藏了三粒白色止痛片,一位重病患者疼得难以忍受,便恳求道:“你把那白片片再给我一片吧。”这所谓的“白片片”,就是几十年后的阿司匹林去痛片。而这位要药的战士,最后还是因为缺医少药而失去生命。
陈智亮以此为例感慨道:过去,共产党人抛头颅、洒热血,在医疗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重伤员为求一片止痛片都如此艰难。如今,群众生命垂危急需救治,而我们有的老干部拿着全县最高工资120多块钱,医药费还搞全家“直通车”,共产党人的良心何在?曾经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现在却在群众危难时出现这种不良现象。
那位老干部听后,深感无地自容,随即拿出两个月工资救助饥民。陈智亮的这次教育如春风化雨,让有类似想法的干部都开始严格要求自己。这个“白片片”的故事,充分展现出陈智亮心系群众,用心解决离休老干部医药费“直通车”问题,至今想来,例子的选择极具针对性,他所说的“良心”,正是我们今天所讲的“初心”,依然令人敬佩不已。
群众利益大于天
1973年5月,陈智亮到石窑沟检查工作,连续三天住在工地。工作人员特意准备了白面馍和猪肉炒粉条,却被他严厉斥责:“群众都在吃糠咽菜,我怎能吃得下这些?”他执意将饭菜换成高粱窝窝头,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也不动摇,越劝神色越发严厉。事后,这位公社书记说:“陈书记这次教育,让我一辈子都再不想搞特殊了。”
八月初二是横山县城一年一度的古集会,相传这个习惯在乾隆六年横山县令苏其炤任上就已形成。可这年集会当天却下起了雨,陈智亮坐不住了,披上雨衣,拄上木棍,深一脚泥浅一脚地出了门。他想到,赶会的群众不带食品、不带被子怎么行?于是,陈智亮通知县革委副主任折宏礼立即安排。傍晚,机关事业单位、八大公司和各机关的会议室里,早有干部抱来席子、草垫子等。“不能有一个人露宿街头。”这是陈智亮的指示。而且,这些地方还为群众准备了开水,有的单位干脆熬了一大锅米汤让老乡解渴御寒。
用当时横山人的话说,横山的历届主官,如同过眼云烟,能够叫老百姓记住的,陈智亮算一个,这件事情在全县引起了轰动。
陈智亮很快发现,在横山18万人口的庞大基数下,一个尖锐的社会问题长期被忽视——全县竟没有一所幼儿园或托儿所。每天清晨,街道上总能看到女干部们抱着孩子匆匆赶路的身影,她们在工作与育儿间疲于奔命,因照看孩子不得不迟到早退的情况屡见不鲜。这些身着蓝布工装的女性,常常一手攥着文件,一手牵着哭闹的幼儿,在办公室与家庭之间艰难平衡。
经过多日走访勘查,他将目光锁定在县城西北角一处废弃的仓库。这座青砖灰瓦的建筑虽布满蛛网,但宽敞的院落、高大的门窗,正适合改造成孩子们的乐园。于是,《横山县志》的泛黄书页里,1974年2月的大事记格外醒目:“横山县幼托所成立”。寥寥数字,却承载着万千家庭的希望。
与此同时,横山的另一场攻坚战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1972年,响水电站在“自生桥”石畔建立压力潜池,十个公社抽调1200余名民工,组成了建设大军。工地上,架子车吱呀作响,民工们手握铁锨、钢钎,在悬崖峭壁间挥汗如雨。他们每天的伙食是两顿带壳高粱磨成的窝头,搭配清水煮洋芋,再撒上几片糖萝卜和冻白菜叶的菜汤,上面漂着的零星油花,被大伙笑称是“老天爷赏赐的油水”。
“大伙饿肚子,哪有力气干活?”当筹委会主任姚殿高将工地伙食难题反馈给陈智亮后,很快,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驶入工地——两大桶300斤猪油、一大桶麻油,极大地改善了民工的伙食。这些在饥荒年代无比珍贵的物资,是陈智亮四处奔波协调的心血结晶。1974年10月,装机容量3600千瓦的响水电站终于建成,年发电量达800至1100万度,此举为横山带来了宝贵的电力资源,彻底改写了这片土地的发展轨迹。
在横山百姓的记忆里,苦涩的咸水味曾是生活的底色,漂亮的多民族融合的靓男俊女却长着一口黄牙。陈智亮带着水利局长走遍县城方圆十里的山山水水,最终在石旋沟的山坳里发现汩汩清泉。他卷起裤腿蹲在溪边,用搪瓷缸舀起水一饮而尽:“就是这儿!”为了引这汪清水入县城,他带着技术人员勘测地形,建集水井,建供水公司。当第一股甘甜的山泉流入水缸时,多少横山人捧着水罐泪流满面。
1973年,县上召开规模最大的例会——三干会,各部门、公社、大队的好几百名干部参会。由于当时没有大礼堂,会议只能在剧团的院子里举行。用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临时拼凑成简易主席台,再用床单简单包裹装饰一番,台下摆放着一排排长条凳,且没有扩音设备,每次开会前都要进行点名。当时县剧团开展包括学大寨主题在内的众多演出,也都是在露天环境中,利用钢管搭建的简易戏台上进行。
鉴于这样的现状,从前期酝酿、论证到设计规划,1974年3月6日,县革委会正式决定修建横山影剧院。到1975年,这座占地2800多平方米、拥有1008个座位的横山影剧院终于建成,横山干部群众也因此有了骄傲和底气。这些利民工程,不仅是陈智亮短短任期内治县功绩的有力见证,更是他心系百姓、实干担当精神的生动写照。
人才破局谋新篇
陈智亮深知,若想打破发展的困局,实现这片土地的腾飞,人才是关键。带着这份认知与决心,他深入横山中学展开细致调研,倾听各方意见,探寻横山教育的破局之策。
1974年,陈智亮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具有前瞻性的决策——让在文革中被打成“特务”的横山中学创始人黑义忠恢复工作。1975年初,陈智亮进一步调整学校领导班子,任命来自陕南的张景明同志担任校长,黑义忠同志担任党支部书记。二人的组合犹如双引擎,让横山中学重新焕发生机,不仅教学质量稳步提升,还成为横山教育的标杆,带动了全县教育事业的发展。
在医疗卫生领域,他同样展现出非凡的用人智慧。董岳铭,高陵人,陕西省立第三高级中学1949届毕业生,1950年分配到横山工作。他擅于书写,文笔流畅,任县委宣传部部长时卓有成效。1966年5月,他被榆林地委任命为靖边县县委副书记,尚未就任,却被扣上“三反分子”的帽子。陈智亮大胆任命董岳铭担任卫生局局长。董岳铭到任后,积极推动医疗资源整合,加强医护人员培训,完善基层医疗体系,使横山的医疗卫生水平得到显著提升,切实保障了当地百姓的健康。
文化建设也是陈智亮关注的重点。胡守奋是毕业于西安师范音乐专业的高才,精通作曲且热爱创作。陈智亮对其才华极为赏识,力排众议,将年仅28岁的胡守奋任命为横山剧团团长。胡守奋不负重托,上任后深入挖掘本土文化资源,积极创作编排优秀剧目,让原本濒临停演的剧团重新活跃在舞台上,丰富了横山百姓的精神文化生活。陈智亮还启发胡守奋,要宣传中华民族古代优秀文化,从剧种到剧目都应有所安排,胡守奋心领神会,新编历史剧、移植古代剧被提到了议事日程。
在农业发展方面,陈智亮同样慧眼识珠。高建疆在1958年榆横并县时就担任县委办公副主任,其领导能力和管理经验常见报端,但在陈智亮到任时,他却仅任职于农机公司。陈智亮果断决策,一步到位任命高建疆为农工部部长。高建疆凭借扎实的工作能力,为横山农业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后来成为横山县副县长、第一任政协主席,继续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为横山发展贡献力量。
在信息传播领域,陈智亮精心布局,选拔热爱写作的朱直序负责广播站工作,将波罗小学的教导主任、七年读完小学到师范的定边才子刘占真纳入,担任广播站主编,策划了一系列精彩纷呈的广播节目,及时传递政策信息、传播文化知识,成为横山百姓了解外界、获取信息的重要窗口。
陈智亮秉持“人才兴则事业兴”的理念,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人才,以非凡的魄力启用人才,以广阔的胸怀包容人才。他所做出的一系列人事安排,犹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横山的每一个领域,让横山在教育、医疗、文化、农业等多方面都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彻底打破了以往的发展困局。
实事求是立标杆
1974年,“学大寨”运动进入白热化阶段。双城大队为完成“三天建成平地大坝”的突击任务,全队男女老少齐上阵,架子车穿梭如织,号子声响彻山谷。工程短期内看似成果斐然,然而陈智亮实地勘察时,却紧锁眉头凝视着陡峭山梁。
面对干部们关于“小块水田与5米梯田认定标准”的困惑,他重重跺了跺脚下松散的黄土,斩钉截铁地说:“山大沟深的地势,靠人拉肩扛硬造宽幅梯田,就是拿百姓血汗打水漂!学大寨不是搞数字游戏……”
当时,“左”倾思想盛行,农民的自留地被视作“资本主义尾巴”,连种棵菜都要担惊受怕。“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谈什么主义?”他拍案而起,顶着政治风险默许农民开荒种菜。很快,老百姓的“猪地”获得丰收,“瓜菜代”解决了很多问题。
1975年,当省委书记霍士廉踏入横山时,陈智亮以一场震撼人心的汇报赢得赞誉。他直面霍书记而坐,面前的桌上仅有单薄的一页汇报提纲。令人惊叹的是,自始至终,他几乎未曾低头翻看提纲,只是以平静而礼貌的目光注视着霍书记。随后,他从容不迫地从六个方面展开,对横山的发展思路进行了全面汇报。讲述过程中,他条理清晰,将一桩桩发展建设的事例信手拈来,生动鲜活;各类数据更是详实准确,仿佛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
汇报结束,霍书记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随即将刚才汇报的要点精准复述,并逐一点评:“我走过不少县,听过众多县委书记的汇报,你的汇报堪称头一份!有数据支撑、有深入分析、有独到观点,成绩阐述完整准确,问题剖析客观实在,建议更是提得透彻到位!”霍士廉书记的评价字字恳切,满是赞许。
同年,水电部部长钱正英前来考察小水电项目。座谈会上,陈智亮再次展现出深厚的专业素养,对横山水利水保工作展开全面深入的汇报。他向钱部长着重提出:“横山有十万亩滩涂亟待治理,今后全县农田基建的重点应转向无定河滩涂,甚至可以考虑将五万山民迁移至无定河流域。”会议结束后,有人清晰听见钱正英部长感叹:“这样的县委书记,我见过的里头,真是少有的!”而横山县无定河的规模性治理,正是在这次会议后全面铺开。
陈智亮之所以能有如此出色的表现,源于他对调查研究的极致重视。他的足迹遍布横山每一寸土地,百姓的所需所盼、山河的真实样貌,都被他深深镌刻在心里。这份扎根基层、求真务实的精神,让他在汇报时总能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也为后世干部树立了难以企及的标杆,其卓越能力与敬业态度,至今仍令人肃然起敬。
1975年4月,县里在宣传农业学大寨、确定典型时,计划树立“一杆红旗十朵花”,其中“一朵红花”便落在了党岔公社泗源沟队。泗源沟队有位来自西安交大的人才周兴润,曾因所谓“右派言论”被定性。他来到这里后,主持在山卡建坝、安置“节制闸”、筑造滩涂围堤、引洪治地,历时三年、分六期将2000多亩滩涂、盐碱地改造成高产稳产的水浇田,成绩在“十朵花”中尤为突出。
然而,周兴润的工作却遭到地、县、社部分人的非议,认为宣传他是“羞辱共产党”。陈智亮深入了解情况后,感慨道:“横山若能多些像周兴润这样的人才,我这个县委书记才能睡个安稳觉。”他力排众议,大力支持剧团大张旗鼓宣传泗源沟,宣传周兴润。
1975年7月29日,陈智亮主持发布《加快治理无定河工程步伐的纪要》,并鼓励剧团围绕治河题材创作。也正是在这一天,他卸任横山县委书记一职。
同年12月23日,横山剧团排演的《五女治河》《金色的道路》在榆林演出,获高度评价,剧组演员乔月光、杭利平斩获一等奖。观看演出后,陈智亮挥笔写下《寄怀治河与为民》:
横山治水利千秋,五女功成史册留。
藏地巾英心向众,金途辙印意同休。
旌旗高举民为上,舟楫频摇志未收。
共绘神州繁盛卷,忠心不负岁长流。
字里行间,皆是他对治河事业与为民初心的真切感悟。
2017年1月,陈智亮安详离世。93年的生命历程,79年的革命生涯,76年的中共党龄,70年耕耘榆林,4年奉献横山。这五组沉甸甸的数字,既是他独特的人生注脚,更是一位与共产党同呼吸、共命运的老党员的闪光足迹。
灵堂门柱上,“人品官品俱臻极品,才识学识兼称卓识”的挽联,是对他一生贡献的精准概括,更是对这位革命先辈德行与功绩的崇高致敬。
在横山百废待兴的建设岁月里,陈智亮以纯粹高尚的品质、坚韧顽强的意志、谦逊磊落的气魄、宽广无垠的胸怀,将奉献精神诠释到极致。这位顶天立地的长者所传递的正能量,始终在时代变迁中为我们校准前行的方向。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追寻中国梦、打造美好家园的征程中,他所践行的精神力量,依然是全体共产党员与干部砥砺前行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