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娥,人如其名,一个桃李芬芳,明艳动人的歌坛美女。初见时,是在一个长城文化研究会组织的二人台节目表演中,台上的她妆容秀丽,长袖善舞,歌声柔美婉转,表演自然流畅;再见时,才发现她就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她”,见与再见,人与名字对号入座,冥冥中自有安排。为了更详细地了解她,我和她约见在榆阳区大街文化艺术馆的表演大厅,这里经常有地方性的小规模文艺演出,今天也有她的节目,演出前一个多小时,这里是安静、宽敞的,适合采访。

为了节约时间,来不及闲聊,我对李艳娥老师说咱们还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吧,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问她是从哪年开始学习榆林小曲的?并想了解一下她的学艺经过。
时间的日历翻回到1976年的某一天,上初中的李艳娥在从榆中返回的路上经过文化馆时,里边传来咿咿呀呀的演唱声,出于好奇,她走了进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今后的路要怎么走,这一次的好奇也便注定了李艳娥与榆林小曲的不解之缘。当时遇到的是胡英杰老师,他正在用小嗓唱着小曲(榆林小曲最初都是男扮女声,真假嗓交替演唱),看到小艳娥,就停了下来,“小姑娘,想学了?”胡老师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她张口试唱,嗓音清亮如榆溪河初融的春水。
从此,灶台成了她的舞台,切土豆时哼《九连环》,揉面团时练气息,刀锋割破手指,血溅在曲谱上,竟像缀了几朵红梅。深夜哄睡女儿,摇篮曲也成了《小放牛》的调子。丈夫嘀咕:“魔怔了!”她却笑:“曲子里住着魂,比梦还缠人。”
聊起年轻时学艺的点点滴滴,她侃侃而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想起过去的不容易,眼里闪着泪光,但是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从年少学唱到后来教唱,从十几岁到已过花甲之年,虽然为了谋生换了几份职业,但是李艳娥从艺的爱好与路子却一直没有断,不知不觉,已唱了近半个世纪。
“唱小曲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这么多年来,你是靠什么养家糊口的?” 我又问她。
从谈话中了解到她一直没有正式工作,是个农民,当时走到哪里都受到歧视,所以小时候比较胆小,但是爱唱的习惯一直陪伴和支撑着她的生活,逐渐让她养成乐观开朗的个性,她还喜欢秦腔和陕北民歌。
从榆中毕业后不久李艳娥就结了婚,婚后的生活负担开始加重,为了谋生她在五完小找了一份代教的工作,教学前班的语文数学,也教一至三年级的音乐课,一干就是七年。生了二胎后,负担更重,她便出去学了理发手艺,一开就是20多年。理发期间,李艳娥手握着推子,目光却总会透过镜中客人的发梢,望向虚空中某个戏台。小曲的调子有时会漫过剃刀咔嚓声,忽视染发剂的刺鼻味;理发的顾客会情不自禁地叫出“好”来,“李师傅,再来一段!”傍晚近打烊时分,三弦声总会响起——曲友们拎着胡琴、揣着瓷碟涌进来;梳筷作锤,碗碟为鼓,理发馆的霓虹灯后竟藏着一座流动的戏园。
我想了解一下她坚持这么多年,有什么回报或者值得宣传的事情,便问她:“这些年取得了哪些成绩?”
她略带自豪地说,近年来是取得了一点小成绩,随口便如数家珍:2019年6月,“在陕北民歌新时代—群众广场歌汇·榆阳区大赛中,荣获二等奖”,并“荣获2019陕西榆阳·中国农民丰收节农民才艺争霸赛一等奖”,以及榆阳区音乐家协会颁发的“2020年度优秀会员” 奖;2023年12月榆阳区举办“相约榆林 ·对话古城”第一届非遗文化艺术节非遗民族民间演艺大赛暨人才培养计划决赛,她与韩廷华老师合唱的二人台比赛获得特色表演奖。2020年10月中央电视台在榆林民歌博物馆录制了她演唱的榆林小曲“张生戏莺莺”,曾在央视11套戏曲栏目、陕西卫视、榆阳区新闻台多次播放。2020年11月她被评为榆阳区首届榆林小曲非遗传承人。
看着李艳娥,我不禁感叹: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用自己的青春磨炼的这把“宝剑”,在曲坛熠熠生辉。
对于她的家庭,我也感到好奇,便生出疑问:“你家人是搞什么工作的,他们支持你唱榆林小曲吗?”
她便和我聊起她的家庭,丈夫起初是个画匠,后来开始搞装潢。儿子毕业于北京林业大学环境艺术设计系,从事建筑设计八年后,转向油画创作,现在是职业艺术家,曾参与北京、上海等地的多个展览,现住北京。女儿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专业,随后赴奥地利留学,现居维也纳,从事建筑与城市设计工作。
两个孩子的艺术天赋自然是得益于他们的父母,妈妈的歌声则是最好的艺术启蒙,因此个个优秀、独立。她支持他们的爱好,他们也支持妈妈的爱好,文艺是相通的,一家人干的行当都和艺术沾边,家庭氛围和谐。
说起孩子,李艳娥的脸上笑意满满,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满足,对于她的家庭我不由得心生羡慕,家就像一首和谐的交响乐,每个成员就像每个音符,都起到积极的作用。家也是我们出发与休整的码头,李艳娥的家正是如此,优秀的孩子背后总有一个出色的妈妈。
接着我和她聊起本次采访最主要的话题,问她最喜欢和最擅长的榆林小曲有哪些?并且表示想听她现场唱一段最拿手的榆林小曲。
她说:“榆林小曲我都喜欢,每首都有自己的特色;我经常唱的有《放风筝》《九连环》《一连三》《小放牛》《张生戏莺莺》等。”随即耳边传来清越柔美之声:“好一朵鲜花(哎),好一朵鲜花,满园(里的)花开,赛(呀么)赛不过它,奴有心采一枝呀,恐害怕看花人骂(哎嗨呀嗨哟)。三月里桃杏花开,九月里菊花香,胆大(里的)张生跳过(的)粉白墙,惊醒来崔莺莺(呀),呼啦啦门关关上(哎哎哎哎呀)。上前把门开(哎哎),(哗啦啦)把门开,开开个门儿放进了张秀才,张生哥忙施礼呀,小妹子绕身身拜(哎哎哎哎哟),张生哥请媒人(呀),小妹妹与你成亲(哎哎哎哎呀)。”
她击碟而歌,仿佛穿越到六百年前的西厢月色,眼见小碟上下翻转,耳闻筷子敲击有序,声如莺啼,婉转动听,唱词优美,小曲《张生戏莺莺》唱词竟和南方的《好一朵茉莉花》相似,曲调则大大不同。
我知道她作为榆阳区首届小曲传承人,有许多任务,其中有上级布置的,也有她自愿发起的,便问她在榆林小曲的传承和发展方面做过哪些工作?今后还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她说,唱小曲是自己的爱好,在发展爱好的同时,能传承技艺也是值得骄傲的事儿,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把咱的榆林小曲传承下去。
她回忆起多年来走过的路,教过的曲和人,很是欣慰。2005年9月榆林小曲研究会成立后,她和她的曲友们唱着榆林小曲走南闯北,到天津、北京、南京、扬州等地参加交流演出。2016年,榆林小曲走进中小学课堂,她陆续走进榆林一小、十七小、五小、二十小上社团课,疫情后又到四小、二十八小上课,教《绣荷包》《搭戏台》《怀乡》《张生戏莺莺》等传统小曲,也将《啊!我的榆林小曲》《春暖江南人》《雅韵榆林》这些新曲教给孩子们。“小曲进校园”不仅让孩子们了解了榆林城当地的这一非遗特色,也减轻了他们的学习压力,也丰富了课余生活。
她经常在教室里示范着动作,“手腕要活,敲碟轻快有节奏!”我仿佛看到她握住小女孩的手耐心地指导着。 李艳娥目前已带出四五百学生,今后还会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此外,榆林小曲研究会还经常组织会员在周末、节假日到榆林老街小剧场公益演出,有时带领孩子们到小曲传习所练唱,参加公益演出,获得不少好评。看着孩子们手拿着碟儿敲起来,有模有样地演唱榆林小曲的样子,李艳娥感到一切的辛苦都不算什么,孩子们的进步就是最大的心理慰藉。
为了深入地了解榆林小曲及小曲艺人,我特意提前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包括小曲的起源、历史、现状及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我了解到榆林小曲是全国现存唯一“活着”的明清俗曲遗响,是雅俗一体、南北结合,以坐唱为主的艺术形式(也可站唱)。榆林小曲的表演形式通常为1至2人主唱,多人分持扬琴、古筝、琵琶、三弦、京胡、碟子等伴奏,有时也兼唱。
2006年5月榆林小曲申遗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榆林市高度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工作,组织非遗项目展演、推进非遗进校园活动等。
榆阳小剧场的小曲演出不仅丰富了榆林老百姓及外地游客的日常生活,也让这一具有地方特色的“南腔北调”成为榆林的一张文化艺术名片。
在采访结束后,走出榆阳区文化馆,看到门口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非遗小剧场活动安排:一周内除周一闭馆外,其余六天每天下午或晚上次第安排秦腔、陕北道情、晋剧、榆林小曲、榆阳书场、陕北唢呐的展演,每次一个半小时。
近几年,当地政府打造的条件和环境越来越好,非遗展演,想听就能听到,想观看实体演出也方便。
为了写好这篇文章,我反复赏听着李艳娥及她的同伴演唱的榆林小曲的视频,有的婉转动听、有的活泼调皮;有南方女子的柔美,也有北方民族的洒脱刚毅,让我的视觉与听觉享受了一场场盛宴,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之感。
看着照片中的李艳娥,一袭长衣长裙,容貌中虽然留有岁月的痕迹,但风姿依然绰约,历经榆林小曲的丝竹之音抚摸的灵魂,值得细细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