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黄鸭

文章来源:牧 歌   发布时间: 2025-09-24 09:0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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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我家这个地方还是效区,围墙外就是大片的蔬菜地。夏天,地里干活的农民们经常来我家喝水。奶奶就将壶灌满,让他们提去,省得跑路。农家男女们说着感谢的话,年龄大的将我奶奶叫高大妈,年轻的叫高奶奶。他们干完活还壶时就送来了蔬菜。奶奶说:“地是刮金板,子子孙孙刮不完。”以此赞赏土地的奉献和农民的勤劳。我们家与这些庄稼人,就象原来和老家的父老乡亲一样亲热。因为他们经常送菜,又不肯收钱,后来奶奶就拒绝接收。无奈,菜农便给了我家一块地,让我们自己耕种。下班后或星期天,我和家里人施肥、松土、撒种、锄苗、浇水、收获,与庄稼人一起劳动,说说笑笑,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很有情趣。

到了冬天,就成另外一番景象了:蔬菜都收了,地里没有一个人,田野里空旷而荒凉,只有野兔和鸟类在地里寻觅食物,最多的还是野黄鸭。每逢下雪,整个田野白茫茫一片,所有能供它们食用的东西都被积雪覆盖。野黄鸭成群结队地来到地里,它们用扇子一样的大爪和铁铲一样的宽嘴,将积雪下苫盖菠菜的稻草翻起,贪婪地吞食天冻前才长出地面的菠菜苗。野黄鸭全身羽毛呈红黄色,像家养的黄鸡一样,很漂亮。这种颜色在野外的雪地里很是耀眼。它的腿和脖颈比鸡长,翅膀展开也比鸡长,整个体量比鸡大得多。也许是体量大,消耗多,它们吃起菠菜很厉害,那么大面积的稻草被掀得乱纷纷的,洁白的雪地上到处都是绿色的粪便。

那时,我儿子刚四岁,圆圆的脸,胖胖的小手,很调皮的。他从不走路,一行动便是奔跑。因为有奶奶和母亲看管,也不去幼儿园,整天在院子和地里蹦蹦跳跳地撒野。儿子看到雪地上的野黄鸭,就搂住我的腿,不容分说地哭着说:“爸爸给我逮,我要,给我逮,我要。”

看着近在眼前,那么多,那么大,颜色红黄可爱的野黄鸭,我想若真能抓住三只两只,放在鸡笼里,和鸡养在一起该多好啊!或许它还能下几颗蛋,孵化出几个小崽来。我越想越激动,越觉得有趣,于是打定主意要给儿子抓几只野黄鸭。

我将奶奶在乡下老家用过的大笸箩找出来,寻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和劈柴斧头。在田野里扫过一片雪,将笸箩的一边用斧头支撑起,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斧把上,另一头拉进旁边的韭黄塑料温棚。将家里的菠菜切碎,撒在笸箩内外。穿上我部队带回的军大衣,拿着竹椅,带着儿子,钻进了塑料温棚。

棚里面非但不冷 ,还暖烘烘的。韭黄上面也盖着稻草,为了更保温,冬天能卖韭黄,菜农们又用柳椽撑成弧形,在上面盖了塑料布。寒冷的冬天钻进里面,似乎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用烟头在塑料布上烧开一个小孔,抱着儿子坐在竹椅上,手握着绳子,眼睛通过小孔密切注视着外边:野黄鸭距我们仅八九米距离。近看它更大更显眼,红黄色的羽毛非常洁净,一尘不染,很有光泽;头上血红血红的锯齿形冠子几乎遮住了眼睛;金黄色的眼圈,樱桃一样红的眼珠;淡黄色的嘴,浅红色的腿。野黄鸭是我见过鸟类中最漂亮的。我数了下共31只(笸箩后面的看不清)。它们啄食着我撒下的菜,嬉戏着,互相亲昵着,呱、呱地鸣叫着。我手中的绳子攥得很紧,随时都准备拉绳捕捉。就在我激动心跳的时候,儿子急不可耐,硬是掀开我的头要看。他凑到小孔上看了一眼,就手舞足蹈,锐声惊叫。野黄鸭闻声“忽”地一下惊飞四散。

我正要训斥儿子,却见它们恋着食物,没飞多远就落下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野黄鸭又来了。它们先是一跃飞起,在高空探头探脑地盘旋了一阵,然后伸展着大大的翅膀,拖着长长的腿,三只两只慢慢地落下来。我黑着脸不许儿子动,不让他弄出任何声音,只允许儿子静静地坐在稻草上等待。

我全神贯注地窥视着外面:这次共来了29只。它们显然是受惊了,非常警觉。每低头吃上几嘴,就迅速抬头环顾一下四周。吃食时犹犹豫豫,离笸箩远远的。我急切地盼望它们能吃笸箩边上的菜,最好是吃笸箩下面的菜。

我眼睛透过小孔,死死地盯着这些可爱的精灵,心提在半空,握绳子的手都出了汗。这时候因眼睛困倦,向远处扫视了一下,我突然发现很远处,一个地形较高的地方站立两只野黄鸭。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嘴不吃,脖子伸得长长的,头不停地左右摆动,警惕地观望四周。这两只看上去比眼前笸箩周围的更大,分明是经验丰富、老辣的父母或兄长。早就听说一些有灵性的动物,会为吃食的伙伴站岗。远处这两只野黄鸭,无疑是哨兵。

当我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时,发现笸箩周围的菜吃光了,野黄鸭们越吃距笸箩越近了。我想笸箩外边的菜吃完,它们一定会吃笸箩里面的。只要野黄鸭肯向前跨一步,吃一嘴笸箩下的菜,我一拉绳子准能扣住它们。想到这,我内心又是一阵激动。

出乎所料的是,外面的菜吃完后,它们在笸箩周围转悠来转悠去,宁肯捡食外面遗漏下的星星点点的菜叶渣儿,都丝毫不动笸箩下厚厚的一层菜叶。还不时抬起头,用嘲讽而挑衅的眼神向我们这边张望。似乎在说:“我们就是不吃笸箩里面的菜,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些狡猾、精灵的家伙,使我又爱又恨,又急又气,毫无办法。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方慢慢降落着,我彻底失望了。疲劳的眼睛终于离开那个小孔,我准备抽支烟轻松一下。一回头,才发现我儿子早已在旁边的稻草上睡着了。看着幼稚、可爱、憨憨熟睡的儿子,我很是内疚,忙脱下大衣盖在他身上。

我点燃了一支烟,情绪很低落,连续用烟头在塑料布上烧开几个大孔,嘴对着孔喷吐烟雾,大声咳嗽驱赶野黄鸭。没有一点扣住的迹象,它们在眼前晃来晃去,使人心烦。我坐在儿子旁边灰心丧气地抽烟,心想:看来肯定是扣不住了,儿子一会醒来我怎么交待?他肯定会哭会闹!

苦思冥想了一阵后,终于有了办法:我一跃钻出温棚,迅速跑回家,从鸡笼里捉了一只毛色酷似野黄鸭的黄鸡,扣在笸箩里。然后叫醒儿子,说:“野黄鸭扣住了,野黄鸭扣住了!”

儿子一听说扣住了野黄鸭,从睡梦中惊醒,突然站起来,一下就清醒了。我带着他跑到外边,顾显神秘地慢慢揭起笸箩,抓出了鸡,在腿上拴了一根绳子交给儿子。他牵着鸡,高兴地跑回家,夸耀说:“看,我爸爸给我扣的野黄鸭!”

大人们笑,儿子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