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有绰号,多是旁人随口所起,我的绰号“懒又”却出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这名字听来寻常,却伴着我走过大半辈子,藏着一段与书相伴的岁月,也藏着贫瘠时光里最珍贵的念想。
上世纪70年代初,日子过得紧巴,书籍更是稀罕物,能安心看书的时光尤为金贵。村里还没通电灯,家家户户靠一盏小油灯照明,我总爱凑在灯前看书,母亲却总拿着针线活与我争灯:“你这书能顶饭吃?能顶水喝?”我只好悻悻合上书,望着窗外的黑夜,盼着天快亮,好借着日光继续读。我们村是乡政府所在地,沟对面的广播放大站门口,每晚有一小时路灯亮着,只要能找到一本像样的书,我定会跑去那里。夏日蚊子叮得人钻心,冬日寒风刮得脸生疼,可只要翻开书页,那些疼与冷便都烟消云散,对书的执念,远比蚊虫更烈,比寒风更甚。
刚上小学时,我对连环画痴迷至极。谁家孩子有连环画,我便像块糖似的黏上去,兜里的糖、手里的弹弓、舍不得吃的黄米馍馍,全都拿出来交换,只为换得一次“赏读”的机会。村里乡干部的儿子红红,家里有好几抽屉连环画,我最记挂的是那本《红色娘子军》,吴琼华手握驳壳枪的模样,眼中似有火光,看得我心头发烫。为了多蹭几本看,我天天跟着红红转,他让跑腿我绝不怠慢,有人与他起争执我定然站在他身旁,那份孩童的“殷勤”,如今想来仍觉有趣。
小学到初中,家里给我派了硬任务:每年必须喂一只羊。每日放学,不是放羊就是拔草,可我心里总惦记着书,便想出些“歪招”。拔草时,手脚麻利地往筐里塞草,只求看着满筐,便躲到村外黄土洼的背风土坎下看书,生怕回家被父母安排别的活计,归家时再把草蓬松,让大人看着筐满即可。放羊时的法子更“绝”:将羊缰绳放得长长的,找根铁棍插在地里拴牢缰绳,羊在圈定的地里啃草,我便坐在旁边石头上翻书,纵使羊吃不上最肥的草,也全然不顾,彼时书里的故事,远比羊吃饱饭重要。一次羊失足吊在半山崖,我却因看书入迷浑然不觉,幸亏发小二猫发现呼喊,及时施救才免了一场大祸。
村里一位叔叔有套上下册的《水浒传》,他人心善,便与我轮流看:他看上册,我讨下册,等他看完上册,我恰好翻完下册,再换过来读。这般折腾,许多故事都看颠倒了,看完武松打虎才知他如何上梁山,知晓宋江招安才明白他为何聚义,可即便颠三倒四,仍看得津津有味。彼时才四五年级,许多字不认识,给同学们讲梁山女将琼英飞石击败林冲的故事,竟将“琼”读成了“jīng”。三哥比我大几岁,也爱看书,他上初中时我还在小学,两人常凑在一起“分书看”,《烈火金刚》《平原枪声》,皆是他看前半部,我看后半部,即便只有半本,也觉知足。
村里三婶家藏着不少书,其中有些在当时被称作“禁书”,我眼馋不已,便天天软磨硬泡。三婶被缠得没法,说:“想看书,就给我家地里送几趟粪,换一本。”那时我才十二三岁,个子未长开,又缺营养,瘦得像根豆芽菜,可一听这话,头点得像拨浪鼓。我挑着大人用的粪担,晃晃悠悠翻过几道山梁,将粪送到三婶家的自留地,担子压得肩膀生疼,走一步晃三下,可一想到能换来书,便咬着牙往前挪,村里人都不解,为何我连家里的活都不愿干,反倒愿意给三婶家担臭粪。
上了初一,我的求知欲如野草般疯长。村里一位我该叫姑姑的高中女生,家里有本好书,我去求了好几次,素来不爱套近乎、嘴也不甜的我,姑姑长姑姑短地叫个不停,却仍遭拒绝。无计可施的我,跑到供销社帮人背化肥、卸水泥,一袋化肥几十斤,压得人直打晃,水泥灰呛得睁不开眼,一天干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才挣得两毛钱。我攥着这两毛钱,跑到供销社买了块绣着小桃花的粉色花手绢——那是当时姑娘家稀罕的物件,红着脸递给姑姑:“姑姑,你就借我看看吧。”许是这份真诚打动了她,姑姑终于点头,只是将借书时间卡得很紧,让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要知道,那时一本书也不过三五毛钱。
1978年秋天,谷子高粱即将成熟,成群的麻雀飞来啄食,生产队让我去地里“照麻雀”,看管几片梯田。秋老虎正凶,太阳晒在身上像刀割一般,我找了四根枯死的高粱秆,搭了个小凉棚,盖上黄蒿叶,钻进去便掏出书来看。麻雀成群飞过,我却全然顾不上,眼睛只盯着书页。没过多久,队长找了来,掀开凉棚见我在看书,气得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小子拿工分当儿戏?”几脚踹烂凉棚,当天的工分全被扣了,队长还将这事告诉了父母,我被狠狠训了一顿。第二天生产队开工,队长站在高台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点名批评我:“有些年轻人干活不上心,就知道躲着看书,这是不负责任!”我低着头,脸烫得能煎鸡蛋,可心里对书的念想,却丝毫未被骂退。
上了高中,所有人都埋头啃课本,盼着考大学、考中专,跳出农门吃公家饭,同学们看的都是数理化、政史地,我却管不住自己,对杂志和文学书爱不释手。学校图书馆只在下午饭后开放片刻,我便天天帮图书管理员提水、扫地、擦桌子,一来二去混熟了,便跟她商量:“张老师,礼拜天早上让我进图书馆吧,您把我锁里面,我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管理员望着我渴求的眼神,终究答应了。于是每个礼拜天,我揣着晾干的洋芋擦擦和小开水壶钻进图书馆,不敢多喝水,怕去厕所出不去,从早上坐到下午,一口气读《人民文学》《中国青年》,还有那些中外名著。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里,我像只饿狼闯进了肉仓,拼命汲取着书中的养分。
后来我报了理科,最终没能考上大学,有时会想,若是当初报了文科,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我深知,读书从不是白费力的事。三年级时,我在杂物间翻到大哥用过的小学课本,里面有篇《小英雄雨来》,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雨来与日本鬼子斗智斗勇的故事。恰逢学校举办故事比赛,我把故事背下来,站在台上讲述,别的同学讲的都是课本上学过的内容,唯独我的故事,没人听过。老师听完眼前一亮,让我代表全班参加学校比赛,最终收获好评,班主任在班上对我赞不绝口,那是我头一回尝到读书的甜头,原来书里的故事,能让我被众人高看一眼。
四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难忘的一件事》,我想起书里看过的情节,编了一个红小兵给孤寡老人打扫院子的故事,用尽了能想到的好词好句。放学时,几个班的学生排着路队准备回家,老师却拦下大家说:“我给大家念篇作文。”一听那内容,正是我写的。念完后,老师说:“这是四年级建卫同学写的,大家鼓掌。”我低着头,心跳如鼓,脸蛋烫得发烫,就连那些平时总欺负我的大孩子,后来也对我客气了不少。高中时,因看书多,肚里攒了些笔墨,作文总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学校开运动会,我往广播室送的加油诗文最多,那些“跑吧,像风一样”“汗水摔碎的地方,会开出花来”的句子,皆是从书中学来的本事。
师范毕业后,我成了一名老师,每月工资36块5毛,我咬咬牙,拿出一半工资订了18种报刊。学校在偏远山村,邮递员每次送报刊都要绕远路,见了我总笑骂:“你小子,净给我找活儿干!”可我毫不在意,那些报刊堆在桌上,看着便觉得踏实。1983年1月18日,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那天的《榆林报》,刊登了我写的不到100字的消息《四社员合办结柳组》,那是我的字第一次变成铅字。我把报纸揣在怀里,摸了又摸,像揣着一块暖玉。没多久,《陕西农民报》又刊登了我采写的《红枣大王的诀窍》,那年我被榆林地委宣传部和《榆林报》评为优秀通讯员,自此与新闻结下不解之缘。1984年,我的第一篇小说《朝阳露脸的时候》发表在地区文联的《塞上柳》上,二十出头的小学老师,看着自己的文字印在刊物上,激动得整宿未眠,将散发着油墨香的杂志,吻了又吻。
旁人总说我“懒”:农活能躲就躲,家务能溜就溜,父亲见了总叹气,母亲也念叨:“你懒成这样子,将来找媳妇也难。”我前面已有三个哥哥,母亲生我时,盼着是个闺女,结果又是个小子,便给我起了小名“又”。后来见我总抱着书不干活,父亲便在“又”前加了个“懒”字,“懒又”这个绰号,便这样叫开了。知道我小名的人不多,知晓“懒又”的更是寥寥,可我心里清楚,我从不是真的懒。那些别人用来锄地、挑水、喂猪拦羊的时间,我都偷偷用来啃书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书是我的粮食,是照进我生活里的光。
父亲叫我“懒又”,许是带着几分嗔怪,可他从未真正拦着我看书——他知道,他这个四儿子的心里,有比干活更要紧的东西。如今再想起这个绰号,哪里是责骂,分明是替我记着:在那段贫瘠的岁月里,我曾拼了命地,往自己的心里,装过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