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见来我们村下乡的干部戴着明亮亮的手表,真是羡慕。那时戴手表的人在我眼里都是官高权大,知书识理,很了不起的人。我常常暗自思谋:学校放假,上山挖药材、捡杏核攒钱买一块手表。当时一块手表一百多元,大人也不是随便能买得起,小孩子想有手表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我梦寐以求的就是自己拥有一块手表。
那时候,我和父母疏远,与奶奶却很亲近。父亲在外工作,很少回来,只是不断给家里写信。母亲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又当村里的会计。记忆中,母亲不是在学校里忙碌,就是在庄稼地席地而坐,一个膝盖上放着账本,一个膝盖上放着算盘,声音拉得长长地喊着人名、报着数字,分粮食、分洋芋、分玉米棒。或者是黑天半夜和村里人开会,给村里男女老幼教唱歌。奶奶常常颠着粽子一样的小脚,领着我和弟妹们割猪草拔羊草,到井上挑水,去路上拾粪。雨天,我们就跟着奶奶出去捡地软,捡回地软,她就给我们做地软炒鸡蛋。我们吃着,她还骂着我妈妈:“憨狗日的,只晓得忙公家事,黑墨吃的屁股里了,我像她,我的这几个娃娃早就饿死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爸爸总算有了块手表,是一块“上海牌”表,一百二十五块买的。为了能买一块手表,他戒掉了纸烟。奶奶和妈妈在家里菜园子旁边给他种了一片旱烟。手表有了,爸爸从此抽起了自卷的“喇叭筒”。
爸爸非常珍视自己的手表。他每次回家,都少不了帮妈妈和奶奶干农活。不管干什么活,他首先要卸下手表。我只要见他放下表,就立马戴在自己手上,风光一下。爸爸一看见,就呵斥着让我放下,生怕摔坏。晚上,爸爸睡在炕上胳膊还暴露在被子外面,将手表压在这个耳朵上听一阵,又压在那个耳朵上听一阵,然后用胳膊肘触一下妈妈得意地说:“我这表钢音就是好,不信你听听。”
我和村里的孩子都是妈妈的学生。我们给女同学身上撒尿;寒风刺骨的冬天,给同学们衣领里填雪球;往教室的火炉里丢鞭炮;偷偷给女老师的粉笔盒里放蚯蚓。我上树掏喜鹊蛋,妈妈给我缝的衣服马上就划破口子;在无定河里玩水,妈妈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给我做的鞋子被冲走。对别的调皮学生,妈妈只是严厉批评。也许是我太调皮,也许是生活的贫困,又过分忙碌,她的性格很暴躁。对我轻则是骂,重则是打。那时候我只有八九岁,是真正意义上的顽童,但幼小的心里一直怀有自己人生最高的理想:那就是戴一块手表。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城里,我也随着转入城市的学校。尽管之前,假期我来过这个城市,到过父亲的单位。但出生于乡村,从小在山野里长大的我,怎么都无法融入其中。城市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在老家我看到的是农田、庄稼;看到是纯朴憨厚、衣衫褴褛的乡亲父老;看到是牛、是猪、是羊、是树杈上大大小小的鸟巢。在城市我看到的是宽阔的大街、明亮的路灯、密集房屋;看到城里人每天都穿着过年的衣裳;看到大街上那么多的男人、女人都戴着手表。学校里我的老师们也戴着表。更令我羡慕和刺激的是我们班不少同学也有手表,而那些拥有手表的人,不但丝毫不加掩饰,反而用炫耀显示着他们城里人的优越。身处这样的环境,使我非常悲观,自觉低人一等。
一次上体育课,班里组织打篮球,几个戴手表的同学,不但不摘下手表,还将衣袖挽得高高的,奔跑跳跃着,满场子抢球、投篮。那银光闪亮的手表格外耀眼。阳光下表的反光点在整个篮球场晃来晃去。有几次那光点竟然晃到我的脸上。一种精神和心理上的强烈折磨与刺激驱使我离开操场,默默回到空荡荡的教室。
我坐在空空的教室里想:如果我这一生能像父亲一样工作,就一定要用自己的工资买一块手表;如果是回乡务农,我就喂几头猪,喂几只羊,养些鸡,宁可不娶媳妇,卖肉卖鸡蛋也要买一块手表。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就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一块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和刻度是用红蓝油笔变着颜色画的。因为带着冲动和激情,这块手表画的非常真实,沉甸甸的,很有质感,也很漂亮。我反复端详着这块表,似乎有些陶醉,心理上也得到了些许安慰!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里检查卫生,班主任让同学们一个个伸出手,我的“手表”露馅了。班主任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说:“把你这洗干净。”我怎么都想不到,卫生检查完,当老师离开教室,坐在我旁边的一个戴手表的恶作剧同学,强行举起我的胳膊,让同学们看我的“手表”,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恨死了这个践踏我人格的恶作剧的家伙。还没等放学,我就低着头,红着脸,一个人冲出了教室,几乎是跑步离开了学校。
出了校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穿越大街,径直回家。而是在校门外卖柴火的摊上抽了一根沙柳枝条,胡乱抽打着,沿着城墙根没精打采地走了一圈。然后坐在东城墙的一个至高点上,泪水汪汪地看着这座城市,直到全城灯火通明才离去……
这次侮辱的阴影笼罩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也使我半生都难以忘却。
那时,我们班有个叫徐青的女同学。她不爱学习,经常喜欢看小说,读完小说就绘声绘色地给同学们讲,她讲故事时眉飞色舞,惟妙惟肖的表情,我记忆很深刻。她皮肤白嫩,一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因为经常看小说,略近视,看起人来微眯着眼睛很可爱。
之前,我经常寻找机会偷偷窥视她,自从“手表事件”后,内心的羞愧与屈辱,使我从此再没有勇气看她一眼!如果没有班里这个我喜欢的女同学,我也许不会如此沮丧;如果我像别的同学能有一块手表,我的人格和尊严也不会遭受这样的践踏。
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我参了军。到部队后,我不断在军内报刊上发表新闻和文学作品,还因此受到表彰奖励。当兵第二年,突然一天,我收到家里邮寄的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块银亮亮的“蝴蝶牌”手表。看到一块崭新闪亮、真真实实的手表,我一下又想起了学校里因手表遭遇的尴尬 。激动、高兴、酸楚、吃惊,多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随着里面还裹着一封信,是父亲那熟悉亲切的字迹。他在信中说:“前几天收到了部队给你的嘉奖通知和祝贺信。你从小就爱手表,我们给你买了一块,九十块钱。部队时间观念强,这东西也实用。部队奖励你,这块表也算我和你妈妈对你的奖励。”亲爱的爸爸,我不知该怎么感恩你!家里我们姊妹四人,我是老大,三个弟妹还在上学,奶奶也和你们在一块,给我买这样昂贵的手表,你们和奶奶、弟妹们生活上将会怎样的节俭呢!
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块手表,这块表我戴了好多年。每当表面有划痕,我就挤上牙膏,用小手绢慢慢地擦拭。擦一会,看一下,看一下,擦一会,直到划痕完全消失。
结婚的时候,父母让我们买东西,我首先考虑的是手表。提工资、手头有钱时,我总是要更换手表。先买国产表,后换进口表。
好多年后,同学聚会。那个曾强迫我出丑的同学,又是递烟又是敬酒,满面春风,好不热情。他显然早已忘却了给我心灵带来创伤的“手表事件”。我也觉得事情已过了近三十年,无需计较。但无论如何,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饭局临近结束时,当年那位女同学诡秘地笑了一下,对我说:“看看你的手表。”尽管这时我戴的是档次比较高的瑞士表,但内心的酸楚与羞愧不亚于我当年戴那块尴尬的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