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钢回响
——谨以此文献给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
我总在七月的最后一天想起那问题。不是为了纪念而纪念,而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当阳光把大地烤得发烫,蝉鸣撕扯着空气,日历上那个红色的数字便悄然浮现。九十九年了,数字本身已不新鲜,新鲜的永远是数字背后那些未曾冷却的温度。
那该是怎样的一个黎明呢?南昌城头枪声划破了沉寂,也划开了一个民族漫长的暗夜。参与的人或许并未全然意识到,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历史的齿轮已咬合新的纹路。后来的人总爱用“石破天惊”来形容,其实那时的天空并未破裂,只是有一群人的脊梁挺立成了山的形状,他们的影子投在大地上,便成了后来者前行的路标。
从此,这支军队开始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远征。井冈山的毛竹记得他们,大渡河的铁索记得他们,雪山的寒风记得他们,草地的泥沼记得他们。每一次倒下都意味着一次站起,每一次牺牲都在为后来者标定方向。他们走过的地方,荒野变成了通途;他们停下的地方,荒原长出了城市。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他们,就是最早举起火把的那一群。
我曾在塞北的暮色中眺望边关,哨所的白杨在风中翻动银色的叶片,如同翻动一页页无声的日记。守在那里的人,脸庞被紫外线雕刻出岩石的纹理,眼睛却亮着不灭的星火。他们守着的不只是国境线,更是亿万人的梦境。当都市的霓虹照亮夜空,当孩子的笑声在公园回荡,很少有人会想到,在某个风雪交加的界碑旁,正有人把思念压进枪膛,用体温融化瞄准镜上的霜花。
这便是一种奇异的对称:最喧嚣处与最寂静处相互定义,最繁华时与最坚守时互为因果。没有那些寂静的守望,喧嚣便会失去根基;没有那些艰苦的坚持,繁华便会成为无本之木。历史从不辜负真正的付出,它只是把勋章藏进了岁月的纹理,等待有心人去发现。
九十九年,足够一个婴儿走完一生,却不够一种精神完成它的远征。军装的颜色几经更迭,肩章的模样屡屡变换,但那股气始终未散——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埋骨何须桑梓地”的豪迈,是“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担当。它沉淀在每一块界碑的基座里,融化在每一次升旗的凝视中,回荡在每一句“若有战,召必回〞的誓言间。
暮色渐浓时,我仿佛听见青铜的回响。那不是金属的撞击,而是历史长河中无数足音的共鸣。从南昌到井冈,从延安到西柏坡,从鸭绿江到老山,从抗洪大堤到抗震废墟,那些足音始终整齐划一,如同大地的脉搏,坚定而深沉。九十九年不过是一首长诗的序章,真正的史诗还在继续书写,用忠诚作墨,以后土为纸。
而此刻,我站起身,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那些看不见的哨位上,必定有人正回望着我,回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回望着这个他们用青春守护的国度。月光洒下来,为所有静默的坚守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那是历史颁发给无名者的,最温柔也最恒久的勋章。
铜碗记
——唢呐赵发海传略
一
唢呐是铜的。
铜从哪里来?子洲的土里没有铜,水掌村的河滩上只有石头和蒿草。可他人从小就听见铜的声音——在父亲卸甲归来的军号里,在村头老汉半醉的戏文里,在每当一个红事白事吹鼓手鼓起的腮帮子里,那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拴在他的喉咙上,拽也拽不掉。
他弱冠之年,双亲先后离世。
灵堂里的白幡还没撤,纸灰落在唢呐的铜碗上,像雪。消瘦的他抱起那支比他还高的唢呐,吹了一个音,就一个音。满屋子的哭喊声忽然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音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房梁上打了个颤,又落下来。没人鼓掌,但从此以后,村里人知道:赵家那个可怜娃儿,会吹唢呐了。
二
学艺的日子,是把铜碗当饭碗的日子。
红事他去,白事他也去。东家给的赏钱少,西家的饭菜凉,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手里的唢呐能不能吹出那个味儿——办丧事时要把人的眼泪勾出来,办喜事时要把人的笑纹挤出来。吹到嘴唇裂开,吹到腮帮子肿得像含了两个馒头,吹到哨片上沾着血。
乡亲们叫他“小精吹”。精,是精明;吹,是吹手。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认可。
可他心里有另一杆秤。
他看见过穿军装的人。那些人在镇上走过,腰杆笔直,步子整齐,像一排行进的树。他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穿上那身衣裳,把唢呐吹到军营里去,该多好。
三
三次报名,三次受阻。
理由他记不清了,每一次都不一样。但他记得那个民兵干部——一个老武干,姓什么他已经不语,只说那个人拍着桌子说:“这个娃我要了。”
七四年的静谧之冬,他穿上了军装,孑然一身,奔赴军旅。
哨楼上的风像刀子。他站岗,枪托冰凉,唢呐揣在怀里——不是铜碗,是杆子。紫檀木贴着心口,被体温焐着,焐到发烫。
下哨回来,营房黑透了。他不开灯,摸到铺位,把杆子从怀里掏出来。八个眼,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的手认得——哪个孔偏了半毫米,哪个孔磨得发亮,他都认出。
不出声。一出声就会吵醒战友。
他练指法。无声地跑。上滑音,下滑音,颤音,叠音,打音——手指在紫杆上跑得像偷了谁家的粮食,紧张、急促、不敢出声。跑累了,他把杆子凑到鼻尖,闻那层包浆。
包浆里有铁锈味,有枪油味,有子洲黄土的味。
那是他的味。谁也夺不走。
有一夜,他照例抹黑练习。
他不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哨楼移到了西边。
第二天,全团便传开了:七连有个新兵,吹唢呐不用出声,光用手指就能让那根紫檀杆子哭出来。
领导找他。不是命令,是商量。“你吹一个?”他站起来。没说话。把杆子装上芯子、哨片,套上铜碗——三个动作,慢得像过了三年。
然后他吹了。
后来有人说,那天听见唢呐声的人,都忘了呼吸。
不是声音有多大。是那个音一起,营房变成了黄土坡,哨楼变成了水掌村,一群穿军装的汉子,忽然全都想家了。
吹完了。满屋寂静。
没有人拍大腿。
第二天,九连的发现报到了团里。
团里的电话打到了省军区。
省军区说:人我们看看。
这一看就没放回来。
他被调进了省军区宣传队。
在宣传队,领导告诉他:你会唢呐,还得提升。
于是去了省歌舞剧院。
那里有一个老师,姓冯,叫冯育武。
冯老师听完他吹的第一支曲子,只说了一句:“底子有,跟我来。”
四
省歌舞剧院、前卫歌舞团、沪上歌舞剧院,冯育武、王维民、任同祥——这些名字像一级一级台阶,他踩着它们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淌着汗。
从战士到干部,从初中辍学到解放军艺术学院进修,从连队哨兵到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的唢呐演奏家。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不说。
他只是把那支唢呐的紫檀杆子抽出来,对着光看——杆身上车床留下的节痕一圈一圈的,杆内壁钻孔时磨出的纹路也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不完全是。树的年轮是长出来的,这些纹路是磨出来的。
每一圈都记得住:哪一年学的艺,哪一年入的伍,哪一年上的前线。
五
他上过老山前线的阵地。
那年的硝烟还没散尽,他和战友们扛着乐器爬上山。没有舞台,没有任何设备,炮弹坑旁边的平地上便是台子。他吹《红军哥哥回来了》,吹到一半,看见前排的战士在抽泣。那些战士满脸泥污,眼泪冲开两道白印子。他没停,也不能停。唢呐声翻过山头,落到另一边去了。
他上过抗洪的大堤。
泥浆没过小腿,雨水灌进铜碗。他把唢呐举起来,对着浑浊的天吹。没有人要求他吹,可他觉得应该吹。那些扛沙袋的年轻人需要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命令,是陪伴。
他去过戈壁滩,去过海岛,去过那些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的哨所。每次演出结束,战士们围上来,不说话,就看着他手里的唢呐。他明白:他们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手里的声音。那个声音能翻山越岭,能穿过荒漠戈壁,能把他们和一千里外的家连起来。
六
三次荣立三等功。创作改编《红军哥哥回来了》,改编新创《闹秧歌》,去朝鲜参加国际艺术节,拿了大奖。国家文化部通报表扬,兰州军区政治部三次表彰,技术五级,文职三级,副军待遇。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甘肃省器乐比赛评委,艺术学院教授。
这些头衔和荣誉,写在纸上是一行字,落在身上是一辈子。
可他最看重的,是另一件事——传承授徒。
他的徒弟散落在各个音乐学府,像蒲公英的种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后继有人,也有人改行不吹唢呐了。他不计较。他说:“我就是个吹唢呐的,能把唢呐传给愿意学的人,就够了。”
七
现在他退休了,荣居西安红缨花园,兰州军区干休所。
每天晨起,他还要把唢呐拿出来,擦一擦铜碗放好,将一生的第二专业——管子,再试奏上几声。声音不如当年纯亮了,气息也不胜当年足了。但那支唢呐、管子。还是那支唢呐管子,铜碗紫檀杆上的磨痕一道道地,记着每一个吹过的曲子、每一个去过的哨所、每一个听过他吹奏的士兵。
有时候,他会想起子洲故土的黄泥坡,想起父亲当过司务长、当过村支书,想起那些白眼和冷饭,想起那个无数次想放弃又咬着牙没放手的少年。
他把唢呐举起来,对着窗户吹了一个音。
窗外的梧桐树摇了摇。
那个音不高,不亮,甚至有点哑。但它一直在走,穿过红缨花园的围墙,穿过西安城的上空,穿过秦岭的千山万壑,往北,往西北,往他来的那方向走。
铜碗还是那个铜碗。
只是铜碗对着的方向,变了。
水掌·赵发海歌
——支边唢呐人海记
一 源
黄土高原把自己撕开。
那道口子叫故事——沟沟尽头,掌心的最深处。一股泉从石头骨缝里渗出来,清得像大地未落的第一滴泪。
祖辈的脚印叠在泉边,叠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父亲赵国厚的板胡在窑洞里拉响,起风的夜晚,洞在轰鸣,道情的调子沿着沟壑往回爬,爬到星星落脚的地方。那个孩子就在这样的夜里出生,唢呐的胎教比母乳更早进入血脉。
泉水流过脚底板,他学会了走路。泉水映出少年脸,他知道了什么叫穷。
横亘早起。乡邻冷眼。初中那道门槛横在变化里,像一把生锈的钢刀。他辍学了。十四五岁的影子斜拖在水掌村的黄土路上。唢呐,是他从命运指缝里抢过来唯一一件兵器。
但是泉没有干。他只是在石缝里挤得更深。声音更哑。不断。
二 流
唢呐一响,百草噤声。他吹给红事,吹给白事,吹给黄土,吹给自己。寒风吹裂嘴唇,暑气蒸透单衫。十里八乡说:赵家那个娃娃,唢呐里有股狠劲。他们叫他“小精吹”——他们不知道,那哪里是精。那是一个苦娃娃把全部尊严,压进了一根木头管子。
他要当兵。一次又一次,像泉水一次一次撞向同一块石头。
一九七四年冬天。水掌的泉终于挤出了第一道沟渠。他穿上军装,哨位在陕西省军区。唢呐声从小沟追到省城舞台,从省歌舞剧院的琴房追到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函授教室。冯育武教他,王维民教他,任同祥教他。每从一位老师手里接过一把钥匙,就打开一扇门。
这门是部队开的。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三 奔
泉水出了沟;就不再只是一股泉。它进了大理河,进了无定河,进了黄河。
他从宣传队演奏员变成战斗文工团台柱子。唢呐在他手里不是乐器——是武器。中越战争前线,唢呐声压过炮声。抗洪大堤上,唢呐声盖过雨声。大漠深处的哨卡、戈壁滩上的兵站、海岛上的阵地——装车,卸车,装台、拆台。他是演奏家,也是永远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兵。
1983年,《红军哥哥回来了》。音符落纸,像泉水砸在石头上。溅起的都是乡音。那个扛过枪、归耕于水掌的老兵,在旋律里活过来。甘肃省首届青年器乐大赛,一等奖。
1994年,《闹秧歌》。朝鲜,国际艺术节大奖。他的唢呐从水掌吹到平壤。他说:我只是从水掌走到兰州,从兰州走到北京,又走回了水掌。
三次三等功。国家文化部通报表扬。
四 海
泉水不用问自己去哪里。到了这里,已经是海。
西北唢呐王。技术五级,文职三级,副军待遇。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桃李散见于各类音乐学府。那些孩子吹出的每一个音,都是水掌那口泉在更远的地方冒出的新芽。
如今他坐在西安红缨花园的树荫下。唢呐、管子放在墙壁柜子里的木格上,偶尔拿出来吹一吹。音还是准的,气还是足的。但我知道,他想念的不是舞台,不是奖杯。他想念水掌村最深处那口泉——那个把自己咽下去、又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那股水,现在在他身上。在大西北的风里。在每一支传出去的曲子深处。
尾声
水掌无水。水掌有泉。
掌心里攥着一股泉的人,走再远,都是水掌的人。赵发海。赵——发——海。
三个字,就是一条水流的路。从黄土里发源,朝着大海的方向。七十四年了,从来没有断过。